丹青之道

——中國畫「天人合一」精神源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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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明慧網二零二六年七月二十四日】中國自古用「丹青」二字稱謂繪畫藝術,中國畫又稱「丹青」。經歷了漢唐宋元明清兩千餘年,雖然在載體、表現形式上有所變化,但是丹青的內在精神──「肇自然之性,成造化之功」,卻是千古不變的傳統。

丹青,「丹」指硃砂(紅),「青」指青雘(藍綠石青),由於丹青顏色鮮豔絢麗,且不易褪色,古代用丹冊紀勛、青史紀事。史家多以丹青比喻一個人功勛卓著,永載史冊,不會磨滅。丹青的涵義遠遠超過了美術本身。

丹青最早源於禮樂

在先秦及漢代,色彩隸屬於禮樂,繪畫及配色有著嚴格的禮儀規制,工匠不能隨意發揮。他們作為百工之一,在絲帛、石頭、瓦當上嚴謹地刻畫著天界的祥瑞與神獸紋飾。

在漢代壁畫、帛畫以及畫像石中,大量出現西王母、東王公、羽人、青龍白虎等神仙形像。在《漢武內傳》記載,西王母向漢武帝傳授修煉典籍,並授他《五嶽真形圖》流傳後世,在西安碑林陳列的石刻中,就有《五嶽真形圖》石刻。漢代社會對神仙方術的篤信與推崇蔚然成風。正是借助丹青不朽的色彩與嚴謹的規制,古人將對彼岸世界的深切嚮往、對羽化登仙與返本歸真的精神追求,真實而具像地保留在了不朽的圖象記憶之中。

「衣冠南渡」之後

到魏晉南北朝時,特別西晉末年,到東晉時期,丹青從禮儀文化中獨立出來,成為一種新的藝術形式。這個變化有深刻的內因。西晉末年,北方爆發「永嘉之亂」。胡人攻破洛陽、長安,西晉滅亡。十萬晉軍和士族精英在驚恐中相互踐踏。

北方的士族(頂級精英、文人、門閥大族)為了活命,率領宗族成群結隊逃往南方,史稱「衣冠南渡」,建立了東晉。有人一提到中國歷史,就說總是打個不停,老百姓多麼苦,這是對中國文化的一種誤讀。因為任何大的變化,都是天象變化之下帶動的,一些預言家觀測星像已經預言西晉將亡。

在西晉之前時代,漢武帝雖統一中國,但南方仍是「蠻荒瘴氣之地」,司馬遷在《史記》中形容江南「地廣人稀,飯稻羹魚,或火耕而水耨」,在北方中原人眼中,那裏是未開化的「非人居所」。

「衣冠南渡」將中原禮樂文明正式向南方推進,南方迎來華夏正統文化。北方移民親歷了家國破碎的創痛,前所未有的苦楚與沉思,伴隨著江南青山秀水、嘉木華林,激發失去物質家園的北方文人,去創造新的精神家園。

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的藝術輝煌,正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誕生的。

書畫同源

一般講「書畫同源」,書法與丹青是結伴而生的。說到書法,東晉王羲之寫下了「天下第一行書」《蘭亭集序》。而王羲之就是在「衣冠南渡」的苦厄中度過的,他的堂叔西晉名臣王衍在苦縣被胡人活活推牆壓死時,王羲之大約8歲,隨後父親王曠在北方戰場的失蹤(一說戰死)。面對中原淪陷的痛苦,只能將情感寄託於眼前的江南山水。所以,當王羲之在《蘭亭集序》裏揮毫寫下「死生亦大矣,豈不痛哉」時,是他經歷過生死大劫之後的徹悟。

多年後,南北朝畫家宗炳追慕王羲之的生活方式,寄懷於山水之間,三十餘年,暢遊山水,不問功名。宗炳對修煉文化很有造詣,撰有《明佛論》,明確提出「精神不滅,人可成佛」等見解。而另一方面,他又是一位藝術家,寫下了《畫山水序》,成為中國山水畫論的開山之作。在《畫山水序》中寫到,「今張絹素以遠暎,則昆、閬之形,可圍於方寸之內。豎畫三寸,當千仞之高;橫墨數尺,體百里之迥。」宗炳明確提出,在畫布(絹素)上畫山水,畫的正是「昆」(崑崙山)與「閬」(閬苑,傳說中西王母居住的仙境)。在方寸之絹,以青綠山水描繪「神山意象」。在《畫山水序》中,宗炳信手拈來廣成子、大隗、許由、孤竹等道家仙人與隱逸代表,足見中國山水畫從產生之時,就是在神性文化上構建的。

唐代奠定山水畫「真容」

到了唐代,一個中國丹青山水畫空前繁榮的時代來到了。

司馬承禎是一位修道者,同時又是一位畫家。據《太平廣記》載,唐玄宗數次讓司馬承禎到長安,非常尊敬,留在內殿,向他請教修煉之事,他說的比較隱諱,而玄宗也從未向外人透露過。後來,唐玄宗為司馬承禎在王屋山建造了一座陽台宮,這裏最終成為大唐的文化聖地。在這裏司馬承禎著書立說,修煉道學,他說:神仙並不神秘,是人通過修煉而成的,「故神仙亦人也」。蜀女謝自然跟隨他學道,最後白日飛升而去,官方有明確的記載,也是歷史上唯一的一次。

在陽台宮司馬承禎寫下了《上天地宮府圖序》,對於青綠山水賦予了比南朝宗炳《畫山水序》更為細緻生動的指引,「夫天地之質,受氣之初……其名山洞府,各有神仙主宰。其間有靈鶴引路,松蘿映蔽,仙草(靈芝)不死,皆聖真之所遊息。」他在《洞天福地》中,明確了標識了道家修煉洞府的分布位置,但是普通人卻看不到,只有修道者可進入,因為那樣一個空間其實就是另外空間了。中國古稱「神州」,確實對應到地理環境,名山大川都有來由,「山不在高,有仙則名,水不在深,有龍則靈」,山山水水錶面是一回事,其實在看不見的另外空間別有洞天。

司馬承禎和李白素有交往,也帶動了孟浩然、王維、賀知章、陳子昂、宋之問等人的交往,世稱王屋山陽台宮「仙宗十友」。司馬承禎陽台宮留下了巨幅山水壁畫,史載該壁畫高十六尺、長九十五尺,畫有山澗、丘壑、雲浮、仙鶴,氣勢磅礡。李白觀後,揮毫寫下了著名的《上陽台帖》,「山高水長,物像千萬,非有老筆,清壯可窮。十八日,上陽台書,太白。」是李白現今唯一存世墨跡。

陽台宮的山水畫,使以往遙遠而神秘的」崑崙」,變得具像而實在,雲氣、松柏、青山、綠水。司馬承禎山水畫論述及創作,直接潤澤了盛唐一整代文人的審美,成為唐代山水詩、山水畫風靡於世的智慧源泉。唐玄宗青睞的畫家吳道子、李昭道,在山水畫的創作上,都深受司馬承禎山水觀浸染。

在唐代以前,山水畫多為人物故事的背景,如東晉顧愷之的《洛神賦圖》,山比人小,山水只是人物的點綴。司馬承禎將道家洞天福地、清靜無為的宇宙觀注入山水,而李白、王維等詩人將其轉化為文字,讓山水不再只是冰冷的石頭,而是充滿氣韻、呼吸與生命的精神載體。山水畫被注入了靈性,在此以後的中國山水畫,山大人小,山水是蒼宇天地在人間的投射與連接,人是迷失在塵世的生命,在「洞天世界」面前,人們渴望那洞天中的純淨、純真。

「一平米修道院」

王維的山水詩、山水畫,歷經千餘年,每當拾讀,沁人心脾,耳目清新。「人閒桂花落,夜靜春山空。月出驚山鳥,時鳴春澗中。」這首《鳥鳴澗》,宛若春天靜謐的夜晚,一個人獨自在星空之下,融化在月色中,和山鳥飛翔,和小溪奔流。

王維被尊為中國文人水墨畫的鼻祖。王維在畫論《山水訣》中說:「肇自然之性,成造化之功。」王維山水不依園林與宮廷,都市與鄉村都可入畫,將自然物的一動一靜輕輕勾勒,而將天地造化深深埋在畫底。據宋代傳說,大文學家秦觀,一日得了腸胃病,有位朋友就捧著王維的名畫《輞川圖》給他看。沒想到,他看了幾天,彷彿真的來到鬱鬱蔥蔥的山谷,呼吸了清爽的空氣,五臟六腑似乎都被洗得乾乾淨淨,於是心情大好,腸胃病也就不藥而癒。

5:長江積雪圖-王維(局部)
圖:(傳)王維《長江積雪圖》(局部),美國夏威夷火奴魯魯(檀香山)藝術館藏(公有領域)

自唐代開始,山水畫成為古人生活中「移動的桃花源」。至宋元明清,中國山水畫綿延不絕,廳堂懸掛一幅世外幽靜的畫卷,為世俗繁事所累時,人在畫中「可行、可望、可居、可遊」。

在安史之亂、黃巢之亂以及五代的數百年戰火中,漢唐禮樂傳統有很多失傳中斷,正統禮儀漸漸被淡化。到了宋元明清時期,科舉制度大行其道,「八股文」教條化、制度化,使承載道德教化的禮樂趨於世俗化。正如明代李贄所痛陳的,真正的聖人之心,在僵化的經書文字中死去了。

山水畫有如一股出世的清流,潺潺流淌無數士人君子的內心。當下的世俗人倫世界是墮落和不仁的,但山水是乾淨的。在現實中面對仕途坎坷、社會動盪,懸掛於家室的山水畫,有如一方心靈寄居之所。畫中的那座草堂,那個在山溪邊獨坐的渺小的隱士,其實就是世人自己靈性的化身。一幅三尺山水畫,就是「一平米修道院」。

圖:千里江山圖(局部)
圖:宋 王希孟《千里江山圖》局部(公有領域)

因為畫家身份,不觸及意識形態、不與權力糾葛,所以畫家可以在一方宣紙、尺牘之間,以山水表達永恆,以丹青寄託心意。隨著宋代以後中國畫的世俗化趨向,消遣人生、遊戲人間,花鳥魚蟲大行其道,但是山水畫始終像出世的清蓮,歷代相傳,經久不衰。

天人合一:無處不在的日常生活

到了明清近代,社會道德水平與漢唐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,人們對於神明的敬畏功利化、表面化,到寺院求佛,回家吃「佛跳牆」。但「天」並沒有在中國人的精神世界中消失,在民間傳統禮樂化為吉祥紋樣、星像天圖、福祿壽禧,沒有人會提到「老天爺」不恭敬。而山水畫也注入這個祥瑞文化中來,瓷器、家具、扇子、年畫、建築雕刻、服飾刺繡等等,一座青山,一個長亭,幾隻大雁飛行,咫尺之間,固化在生活中,無形影響著人們的審美觀念。

甚至到了文革期間,這種「天人合一」符號也抹殺不掉,無意中就滲透在方方面面,例如在革命樣板戲《沙家濱》中, 在一幕戲中, 舞台正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、條凳、紫砂壺,主人公阿慶嫂身上的藍印花布,保留了最地道的江南民間傳統符號。這種暗含「天人秩序」的吉祥符號,在全面砸爛「四舊」的紅色海洋裏,在舞台上堂而皇之地上演。

德國著名漢學家雷德侯在著作《萬物》(Ten Thousand Things)中,認為漢字通過有限的筆畫組成偏旁部首(模件),再拼裝成數萬個不同的單字(單元)。中國的傳統器物紋樣、繪畫母題,比如《芥子園畫傳》的山、水、松、鶴,本質上都和漢字一樣,模件化、符號化了,所以瓷器、木結構建築和文人山水畫能夠實現驚人的、規模化的海量生產。當禮樂精神在主流意識僵化、封閉時,民間工藝讓宇宙天道秩序,潤物細無聲地滲透進中國人的衣食住行中,滋養著人們內在的精神世界。

中華傳統文化有一種韌性,如水流無形,如大音希聲,而「天人合一」是貫徹始終的主題,天是甚麼?人能不能上得了天?在《漢武內傳》中,漢武帝向西王母及同來的高人請教人怎樣回升天國,得到的回答是:「明科所云:非長生難也,聞道難;非聞道難也,行之難;非行之難也,終之難。」修煉界認為,不是修煉難,而聽聞真正的正道很難;聽到了也不算難,能照著去修行才難;去修了也不算最難,能脫掉人的各種慾望、堅持到終點才是最難的。

自古道,中土難生,人身難得,正法難遇。當正法開傳之時,歷史上厚重的鋪墊與多彩的文化,比如中國山水畫以及派生的許許多多的符號元素,就是在我們生命中種下的善緣,在名利紅塵中,這些中華傳統文化中涓涓細流,無時無刻不在喚醒我們內心的善念。



引用書目:

1、《陳規再造:巫鴻美術史文集﹒卷三》,世紀文景,2018年

2、《中國史話﹒社會風俗》,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,2011年

3、《美學二十講》,九州出版社,2021年

4、《中國美學通史》,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,2014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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